第7章 泛黄的信-《执魔问道》
第(2/3)页
是今天傍晚,天快黑时,他们找到这座破庙。许明珠忙着收拾能睡人的角落,叶冲出去捡柴火。叶文想帮忙,刚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摔倒。许明珠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,冲过来扶住他,手在他胳膊上上下摸索,急声问:“文儿?是不是腿又疼了?快坐下,快坐下。”
她的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,摸在皮肤上有点刮人。可那份急切,那份担忧,真真切切。
还有父亲。叶冲抱着柴火回来,看见他被扶着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放下柴,走过来,蹲下身,撩起他的裤腿看了看。天色暗,其实看不太清,但父亲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掌,很轻很轻地,在他肿起的膝盖周围按了按。
“忍忍。”父亲只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很低。
可叶文听出来了,那里面压着的心疼。
他们从未怪过他。即使被逼到这一步,即使他说了“都是我惹的祸”,母亲只是抱着他哭,父亲只是沉默地收拾行李,准备带他亡命天涯。
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他有多强大,不是他能报仇雪恨,甚至不是他能光宗耀祖。
他们只想要他好好活着。
“不……”
叶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他猛地摇头,甩开脑子里那些血腥的幻想,甩开那诱人的许诺。他盯着床前那团黑雾剪影,眼睛因为泪水未干而模糊,但眼神一点点聚焦,变得清醒,变得抗拒。
“那样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声音嘶哑,却坚定。
“我爹娘还等着我以后照顾,我不能……不能有什么事情。”
黑雾剪影僵住了,波动停滞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剧烈,仿佛被激怒。那股阴冷的气息陡然加重,压得叶文几乎窒息。
“愚蠢!”声音变得尖锐,刺耳,“没有力量,你拿什么照顾他们?等正阳门的人追来,等兰志才找来,你们三个,都是死路一条!把身体给我,是唯一的活路!”
叶文剧烈地喘息着,对抗着那股几乎要将他意志碾碎的压力。他想起斩杀疤脸男时,那股充斥全身的狂暴力量,也想起力量退去后,母亲抱着他哭喊时,自己心里那份后怕——差一点,就差一点,他就控制不住了。
如果当时没有母亲那声哭喊,他会变成什么?
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?一个被黑暗吞噬的傀儡?
那他还能认得爹娘吗?还能记得回家的路吗?
“我不要……”他蜷缩起身体,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声音,隔绝那诱惑,“我不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……我要自己……自己保护他们……”
“就凭你?”黑雾嗤笑,“伪灵根,炼气都入不了的废物?你拿什么保护?你的眼泪吗?你的哀求吗?”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叶文浑身发抖,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不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愤怒,因为无力,因为清醒地认识到对方说的可能是事实。
他太弱了。
弱到连家都守不住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渗进干草里,“能不能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不是求救于这团黑雾。
是向冥冥之中,向那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天道,发出微弱的、绝望的祈求。
给我一条路。
一条不用出卖自己,也能变强的路。
一条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爹娘身前,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路。
黑雾剪影沉默了。它围绕着叶文,缓缓旋转,冰冷的气息依旧盘踞不散,但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似乎减弱了些。它看着这个蜷缩在破被里发抖的少年,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紧握的拳头,看着他即使在最绝望的祈求中,依然不肯松口,不肯交出身体的固执。
许久,剪影开始变淡,像滴入清水的墨,丝丝缕缕地散去。
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随之消退。
叶文感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,几乎虚脱。他不敢放松,依旧紧绷着身体,直到确定那声音真的消失了,那被窥视的感觉真的不见了,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
浑身冷汗,里衣都湿透了,贴在背上,冰凉。
膝盖的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,但他没理会。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黏在指缝里。他就那么躺着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房梁,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,和窗外呜咽的风声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但他知道,今晚,他又撑过去了一次。
隔着一道破旧的木板门,门外的阴影里,叶冲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一动不动。
他听着里面儿子压抑的抽泣,听着那断断续续、含混不清的呓语,听着最后那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祈求。
每一句,都像锤子砸在心口。
旱烟杆握在手里,烟锅冰凉,他很久没抽了。逃亡路上,不敢有明火,也不敢留下味道。
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洞漏下来,照在他半张脸上。那张脸比离家时更憔悴了,皱纹深得像刀刻,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。才四十出头的人,看着像五十好几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。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,扶了一辈子犁,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。可这双手,握不住儿子的前程,挡不住飞来的横祸,连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。
不甘心。
这三个字在他胸腔里翻腾,烧得他喉咙发干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老实本分一辈子,却要落得如此下场?凭什么他儿子受了三年委屈,回来还要被逼上绝路?凭什么那些仙门弟子就能仗着修为,欺压凡人,无法无天?
就因为他们弱?
就因为他们只是凡人?
叶冲咬紧了牙关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他想起白天儿子握刀的样子,想起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、让人心悸的黑色。那不是他熟悉的文儿。可那样的文儿,却一刀斩杀了那个恶徒。
力量。
儿子在渴望力量,甚至在被迫接受某种危险的力量。
而他能做什么?他只会种地,只会叹气,只能在仇人上门时,眼睁睁看着儿子跪下,看着妻子哭泣。
不行。
不能一直这样。
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