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百鬼宴(下)-《饕餮判官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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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剪刀“咔嚓”剪断最后一根红线。

    画皮新娘的手停在半空。那张被红盖头遮住的脸上,血泪已经浸透了纸面,沿着下巴滴落,在嫁衣前襟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
    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磷火还在飘,但光似乎暗了三分。阳宴的宾客们瞪大眼睛,看着那叠被剪碎的纸人——每一个碎片上,都写着一个名字,一个官职,一个与赵家往来的秘密。

    赵无咎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陆婉娘,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,“你以为这些废纸,能证明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证明你们赵家——”画皮新娘抬起头,红盖头无风自动,边缘掀起一角,露出下面符纸开裂的脸,“八十七年来,一直在吃人。”

    她往前一步,脚步虚浮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吃忠臣的血,吃百姓的肉,吃这座京城的气运和良心。”

    宾客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有人想站起来,却发现双腿发软——那些喝下去的“官运羹”、“财运丸”、“桃花糕”,此刻像胶一样黏在胃里,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

    陈九看着台上的陆婉娘,看着她符纸骨架中那团微弱但倔强燃烧的魂火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    “赵三爷,”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颤声开口,“这、这妖女胡说八道!下官这就叫侍卫——”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赵无咎的声音很轻,但像一把刀子,切断了所有声音。他缓缓走下高台,每一步都踩在碎纸上,发出细碎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陆姑娘,”他在画皮新娘面前三步处停下,微微欠身,姿态依旧优雅,“你受委屈了。赵家当年对陆将军,确实……有些误会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谈论打碎了一个茶杯。

    “误会?”陆婉娘的声音在抖,不是害怕,是压不住的恨,“三百多条人命,八十七年冤屈,你说是误会?”

    “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。”赵无咎摊开手,“陆铁山有没有通敌,重要吗?重要的是,他挡了路。挡路的人,就该被搬开——这是规矩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满场宾客:

    “就像在座的各位。你们吃我的菜,借我的运,爬你们想爬的位置,赚你们想赚的钱。你们在乎这些气运从哪来吗?在乎那些被夺了运的人,现在过得怎么样吗?”

    没人敢回答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在乎。”赵无咎笑了,那笑里全是冰冷的嘲讽,“你们只在乎自己碗里的肉够不够肥。所以今天——”

    他转向陈九:

    “陈师傅,你也别装了。我知道你是食孽者传人,知道你在查陆家的事,知道你想替李破虏报仇。我请你来,不是给你机会,是给你最后一个选择。”

    陈九站起身。

    食肆的粗布衣衫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,但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
    “什么选择?”

    “加入赵家。”赵无咎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有本事,我看得上。守夜人能给你的,赵家能给十倍。无面先生能教你的,我能教更多。只要你点头,今夜的事,我可以当作没发生。陆婉娘的魂,我替你养着。陆家的案子……也不是不能翻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。

    宾客们面面相觑,眼神复杂——有嫉妒,有期待,有幸灾乐祸。他们想看陈九怎么选。

    “条件是?”陈九问。

    “条件很简单。”赵无咎走到紫檀长案旁,轻轻抚摸《阳世食鉴》的封皮,“把你身上那本《阴司食鉴》的残卷,交出来。然后,吃下这道‘同心宴’——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屏风后走出第四个侍从,端着一个白玉盘。盘子里没有菜,只有一碗清水,和一把匕首。

    “以血为盟,以魂立契。”赵无咎的声音带着蛊惑,“喝了这碗血酒,你就是赵家的人。过去的恩怨,一笔勾销。未来的路,赵家为你铺。”

    陈九看着那碗水。

    阴阳瞳下,他能看见水里游动的黑色咒文,像一群饥饿的虫。那是比气运契约更毒的东西——一旦喝下,魂魄就会被刻上赵家的印记,生生世世,不得解脱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陆婉娘。

    画皮新娘也在看他。红盖头下,那双符纸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陆姑娘,”陈九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你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陆婉娘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师父说过,”陈九继续说,“永泰二年冬,他在黑水关见过陆将军。大冷的天,陆将军穿着单衣在城墙上巡哨,手上脸上全是冻疮,但眼睛亮得像刀子。他请我师父吃了顿饭,杂粮饼子配咸菜,一边吃一边指着地图说防线布置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死寂的园中,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他说,朝廷拨的军饷被克扣了七成,棉衣絮的是芦苇,刀枪是生铁打的。他就靠一张嘴到处化缘,硬撑了三年。”

    陆婉娘的符纸身体开始颤抖。血泪流得更凶。

    “这样的人,”陈九看向赵无咎,“你说他通敌?”

    赵无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陈九,你想清楚。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,“拒绝我,今夜你走不出这座园子。陆婉娘的魂,我会当着你面打散。陆家的冤屈,永远石沉大海。而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会死得比李破虏更惨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陈九点头,“但我师父还说过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一步,这一步踩得很重,惊起地上几片碎纸。

    “他说:这世道,忠臣的血是给奸臣铺路的砖。”

    又一步。

    “但总得有人试试,能不能把这路撬开一块。”

    第三步,他停在了陆婉娘身边。

    画皮新娘转过头,红盖头完全掀开了——下面是一张符纸碎裂、但眉眼依稀可见的脸。她在哭,虽然符纸没有泪腺,但那种悲伤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陈师傅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。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陈九没看她,眼睛盯着赵无咎,“八十七年,三代人,等到今天——该讨的债,今晚讨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他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冲向赵无咎,而是扑向紫檀长案!

    目标不是《阳世食鉴》,而是案上那盏长明灯!

    灯是青铜铸的,灯油是尸油混着鲛人泪,灯芯是处子的头发——这是维持整个百鬼宴阵法运转的核心阵眼!

    赵无咎脸色剧变:“拦住他!”

    但晚了。

    陈九的手已经抓住了灯盏。食孽胃全力运转,掌心爆发出炽热的吞噬之力——不是吞实物,是吞那灯里凝聚的阴气、怨气、还有数百宾客被剥离的气运丝线!

    “滋啦——!!”

    灯盏表面炸开无数裂纹!

    园中所有磷火同时剧烈摇晃,光暗了七成!

    屏风后的阴宴炸了锅——鬼物们发出尖锐的嘶吼,有些开始不受控制地冲向屏风缝隙!

    “你找死!”赵无咎终于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,袖中滑出一柄白骨短剑,剑身刻满扭曲的符文,一挥之下,三道黑气如毒蛇般射向陈九!

    陈九没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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